中東建築市場再次成為國際工程企業關注的焦點。
沙特阿拉伯推動城市、交通、旅遊和產業轉型,阿聯酋持續發展住宅、酒店、數據中心及大型基建,區內多個市場亦透過公共投資和經濟多元化計劃擴大建設需求。
從項目數量、規模和國際曝光看,市場確實存在吸引力。
但對香港及亞洲工程公司而言,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不是「中東有沒有工程」,而是公司能否在不同商業、合約、法律和營運條件下,把工程變成可以控制的收入和現金流。
建築熱潮有時同時代表承建資源緊張、人才流動增加、供應鏈承受壓力,以及業主更重視交付速度。市場越熱,錯誤估價和不合理風險承擔的代價亦可能越大。
高增長市場最容易令人把訂單等同於利潤
當市場公布大量大型項目,企業很容易把業務重點放在取得第一份合約。
為提高中標機會,新進市場的承建商可能接受較低價格、較長付款期、較高保函要求或較廣泛的合約責任。這些條件在投標時看似是進場成本,但若項目出現設計變更、工期延誤或供應價格上升,利潤很快會被消耗。
工程公司首先需要建立一個與一般本地投標不同的進場評估。
除了合約總值和預計毛利,管理層應評估項目在不同階段需要投入多少現金、預付款是否足以支持動員、付款認證和實際收款之間相隔多久,以及履約保函、預付款保函和保留金會佔用多少信貸額度。
在海外市場,一份帳面有利潤的合約,也可能因現金週期過長而超出企業承受能力。
大型業主不等於付款風險可以忽略
中東不少項目由政府相關機構、大型發展商或具雄厚資本的企業推動。業主規模可以降低部分信用風險,但並不代表承建商會按預期時間收到所有款項。
付款可能受到工程師認證、文件完整程度、里程碑條件、變更批准和主合約付款安排影響。分判商即使完成工作,也可能因文件、測量或合約程序未完成而延遲收款。
港資企業若習慣以長期客戶關係和商務協商處理差異,進入新市場後需要更依賴正式記錄。
每日施工紀錄、指示來源、額外工作通知、延誤事件、資源投入和完成證明,都可能直接影響日後付款和索償位置。文件管理不是後勤工作,而是收入管理的一部分。
市場的真正瓶頸可能是承建能力而不是項目來源
快速增長的市場會同時競爭項目經理、工程師、QS、安全人員、熟練工人、設備和材料。
部分阿聯酋發展商近年建立或擴大內部承建能力,希望加強對工期、成本和質量的控制。這個現象反映市場需求強勁,也反映外部承建能力和交付穩定性可能成為發展商關注的問題。
對新進企業而言,招聘到人並不等於建立了能力。
項目需要熟悉當地法規、審批、勞工制度、分判市場和供應商網絡的人員。若核心管理完全依賴短期招聘,而公司總部又未建立有效監察,項目可能名義上由企業承接,實際營運卻高度依賴少數新聘員工。
企業需要分辨哪些能力必須由自己控制,例如商務、財務、合約和項目控制;哪些可以與當地合作夥伴共同建立;哪些工作可以分判,但仍需要保留足夠監督。
本地合作夥伴可以降低門檻,也可以增加另一層風險
對不熟悉中東市場的企業,與當地承建商、顧問或商業夥伴合作,通常比獨立建立完整團隊更可行。
合作夥伴可以提供市場網絡、牌照、本地人力、供應鏈和政府程序經驗。但如果雙方只在取得項目時談合作,未清楚定義中標後的權責,風險會在施工期間出現。
企業需要了解誰負責報價、設計協調、採購、現場管理、付款申請和索償;誰有權向業主作出承諾;合約保函由誰提供;額外成本如何分擔;現金短缺時由誰補充資金。
合作關係亦不能只依賴高層之間的商業協議。項目層面需要建立共同預算、進度、文件和決策機制。
長交期設備和跨境物流需要較早鎖定
中東項目可能需要從歐洲、中國、亞洲其他地區或全球專門供應商採購設備和材料。市場快速增長時,製造能力、海運、清關和內陸運輸均可能成為瓶頸。
投標價格若只根據當時報價,而未考慮有效期、匯率、運費、原材料價格和交期風險,承建商會在合約簽署後承受差額。
較成熟的投標不應只列出長交期物料,而要確認最遲決策日期。哪些設備必須在設計未完全完成前預留產能?哪些材料可以使用本地替代?哪些採購承諾需要業主提早確認?合約是否容許因法例、關稅或重大市場變化調整價格?
這些問題需要設計、採購、商務和項目團隊在投標期共同處理。
合約風險往往藏在特別條款
國際工程可能採用 FIDIC 或其他業界熟悉的標準形式,但實際風險取決於項目特別條款如何修改標準分配。
業主可能把不可預見現場條件、設計協調、政府審批、物價變動或分判商表現等風險進一步轉移給承建商。通知期限亦可能較短,一旦承建商未按時發出通知,日後取得時間或費用補償的能力會受到限制。
因此,看到「採用 FIDIC」不應被理解為風險已經平衡。
工程公司需要逐條比較標準條文與特別條款,識別哪些責任被改寫,並把這些風險轉化為價格、保險、資源或退出條件。無法合理定價和管理的風險,不應只因市場機會大而被接受。
地緣政治風險最先反映在物流、保險和成本
中東市場內不同國家和城市的實際情況差異很大,不能把整個地區視為單一風險水平。
但地緣政治變化可能透過航運路線、能源價格、保險、航班和人員調動影響工程。即使項目現場遠離衝突地區,材料運輸時間和成本亦可能出現變化。
企業不可能預測所有事件,但可以在項目開始前建立情境分析。
若海運延長數星期,哪些工序會受影響?若某類人員暫時無法進入當地,有沒有替代安排?若能源和運費上升,合約是否容許調整?重大供應是否有第二來源?
風險管理的目的不是預測危機何時發生,而是知道企業在甚麼程度後已無法承受。
適合進場的公司,不只是技術能力強
香港工程公司在機電、項目管理、成本控制、建築科技和複雜城市工程方面可能具備可轉移能力。
但海外市場需要的還包括資金、合約管理、跨境供應鏈、本地合作和管理層持續投入。
最適合進場的企業,未必是能夠承接最大合約的企業,而是能夠清楚界定自身範圍、選擇可控制項目、建立本地能力,並承受付款和動員週期的企業。
第一個海外項目的目標亦不應只是最大化收入。它更應用來驗證公司能否在新環境內報價、招聘、採購、記錄、收款和管理風險。
中東建築熱潮確實帶來機會,但市場需求只能解釋項目為何存在,不能保證承建商能夠從中獲利。
管理結論
海外市場的吸引力應以可控制的現金流和風險衡量,而不是以項目數量和合約總值衡量。不能清楚定價和承擔的風險,不會因市場快速增長而消失。

